精神病患者疗养院

我将给你一个缄默            By 王亦禾

我喜欢老去的事物。严重磨损的八音盒、烟斗、默片、标价0.03元的旧板书。甚至老人，当他坐在温和的阳光下和另一个老人交谈着，用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但是现在……”的句式，总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动和悲哀。时间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这一刻，他们只能交谈过去，交谈死亡、宿命、逝者如斯，仿佛拉家常会扼杀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诗意。

对于译制片，我也几乎也怀着同样的偏执。比如我不情愿地接受着程晓桦女士是沪上某知名体育节目主持人的母亲，不希望听到“朝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从《奋斗》里夏琳的口中硬生生地蹦出来。看到电视台不厌其烦地把颤颤巍巍的老演员们扶上台，让他们动情，落泪，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积善的事儿。感动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东西，经不起反复推敲；强调，只会让感动沦为感受。

我从不和人讨论译制片。一个原因是人所共有的自私。这自私，像压箱底的那一首歌，去KTV的时候你从来不唱，别人问起最爱你也从来不提——同桌小素的原话是，“最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简言之，我不希望与人分享。其次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谈。和我的朋友们，我的这点小爱好最好还是藏起来；和长者，我对于声音的纯粹迷恋又显得太轻浮了。在他们的热爱里，还有着时代的分量，有着他们“最好的时光”，正如简·奥斯丁所言：“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半人不了解另一半人的快乐”——即便这快乐何其相似！

我从来没把爱译制片和爱电影当同一回事情。译制片是一门独立艺术，配上中国话，那些电影也就没有了国籍。声音侵略了电影本身。一个正常的影迷本该强烈抵制，但这种喧宾夺主实在太美好了，让人不自禁地倒戈。细数那些能记住台词儿的译制片，算上《王子复仇记》，没有几部是留名电影史的经典。仅仅用声音就化平淡为神奇，毫不夸张地讲，这是中国电影工作者创造的一个奇迹。

听闻孙道临老先生去世的消息，我的心头掠过一丝很淡的沮丧，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为什么？因为译制片在我心里本就是故去的东西。我强烈反对译制片的复兴，低水准的复兴就是对彼时辉煌的亵渎；但转念一想，这想法太可笑了。现在的译制片讨谁的欢心呢？它早就已经从艺术的高度回归了工具的本职，若不是母亲不能忍受“还没第一排的人头大”的字幕，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原版场。

如今，坚持每年重看译制片的也许只有两种人——怀着强烈眷恋的狂热爱好者和叫嚣着“抢救经典”的大学者们。我想起当时为纪念电影诞生100周年，美国电影学院着手将一系列黑白片彩色化，最后名单下留下《卡萨布兰卡》，谁也不敢动它，他们怕惊动Rick走出机场时那苍茫的背影。译制片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新的时代里也积蓄着“我们这一代”的热爱，在我看来，那些孩子大段大段默写安妮宝贝和父亲母亲们长串长串背诵台词的痴狂并没有区别，没有孰雅孰俗。等我们老了，我们的迷恋也一同老去，一同不被理解。也许那时我们才会明白，长者对我们小字辈的那些不屑一顾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请不要抢救了，不要把你们的眷恋付与人说。就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辉煌落幕，我站在这里，用老诗人陈敬容的句子目送你远去：“我也将给你一个缄默/一个最深的凝望/而当你又踽踽地走去/我将哭泣——是因为幸福，不是悲伤。”

这不是为了忘却的纪念。